“滴……滴……嘎——”
微观灵脉稳压舱的齿轮发出几声干涩的摩擦音后,彻底卡死。操作台上最后一点代表能量的绿光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代表死局的红灯。
刺耳的蜂鸣声在逼仄的医疗帐篷里回荡。第21天了,防线外围依旧是光秃秃的焦土,下城区那辆说好送药的装甲车连个影子都没有。
苏清鸢蹲在金属台前,双手浸满了暗红色的黏稠血液。她机械地把手掌按在担架上那名新兵的胸口,那里的皮肉已经完全翻卷。她指尖的青色治愈光晕像风中的残烛,剧烈抖动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连不上。”她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灵气断了,我连不上他的经脉。”
担架上的新兵张了张嘴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两下,随后瞳孔慢慢扩散,盯着帐篷顶部的帆布不再动弹。
陆惊寒站在帐篷角落的阴影里。稳压舱彻底停了,意味着这片防线连最后一个流血的口子都堵不住了。
苏清鸢颓然地跌坐在泥地上。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在自己粗糙的防风衣上蹭着手。布料很快被血水浸透,她又去搓自己的掌心。没有水,她就这么干搓着,直到手背泛起红血丝,那股挥之不去的新兵血腥味依然死死黏在皮肤上。
陆惊寒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帐篷外。
他解下腰间的半截战刀,“当”的一声反手插在营地门口的沙袋上。刀刃已经卷出了四五个豁口,在冷风中发出一声闷响。
“去哪?”秦晚卿靠在旁边的断墙上,防风衣上沾满灰土。她看着那把断刀,又看了看陆惊寒空着的双手。
“随便转转。”陆惊寒低头整理了一下护腕的金属扣。
“外头全是游荡的魔物。”秦晚卿站直身体,挡住他的去路,“没刀,你是想用脖子去喂它们?”
“刀已经卷刃了,带上也是废铁。”陆惊寒语气平淡,“这里连稳压舱都停了,我去前面的废弃节点找找,看有没有散落的火系废晶。”
“那地方三年前就被抽干了!”秦晚卿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高层切断了我们的通讯,你现在跑出去,要是被天眼的微观矩阵扫到,判定成逃兵,防线上的阵列火炮会直接把你轰成渣。”
陆惊寒抬起手,用手背推开她的肩膀:“留在这里,等几个小时后,大家连互相收尸的力气都不会有。”
他没等秦晚卿再开口,翻过残破的铁丝网,没入了夜色。
防线外围的冷风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陆惊寒绕过了两组楚氏干员的交叉巡逻线。楚灵昭给他的底座代码让他在监控网络里变成了一团正常的背景数据,只要不出现大规模的灵压波动,那些探照灯就不会在他身上停留。
他贴着坍塌的金属掩体,一路摸进了三公里外的废弃能源节点。
这里只剩下一地生锈的废铁和半埋在土里的阵法底座。陆惊寒半跪在泥水里,徒手扒开一块沉重的钢板。碎石混着玻璃碴划破了他手指的皮肤,他没有停,顺着底座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抠。
摸到了。
一块拇指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红光的残次晶体卡在齿轮凹槽里。这连下品灵石都算不上,只是阵法运转经年累月沉积的残渣。但在现在的绝境里,这点残渣也许能让稳压舱多维持二十分钟。
他用指甲扣住晶体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拽。晶体落入掌心。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原本干燥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变得黏稠起来。陆惊寒下意识地看向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格子闪烁了一下,瞬间归零。他与第七防线之间的微观感应被彻底切断了。
一股浓郁的猩红雾气从四周的金属残骸缝隙里渗了出来,贴着地面无声蔓延。
陆惊寒立刻压低身体。他屏住呼吸,只靠着肺里残存的氧气维持心跳。这红雾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灵压探测范围。
他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的碎石和泥土,而是某种柔软、带着韧性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左手背在身后。指尖在泥丸宫的牵引下微微发烫。那口属于空间法则的魂池在察觉到深渊气息的瞬间,开始不安分地躁动。太阳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不能拔刀。在这里暴露双魂,天眼会瞬间降下绞杀指令。
陆惊寒强行压下精神上的剥离感。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干涸的经脉中榨出了一丝火系灵力。
“嗤——”
一缕微弱的暗金色火光在他指尖亮起。
火光亮起的瞬间,四周的红雾猛地翻滚起来。借着这点光,陆惊寒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暗红色的荆棘。小臂粗细的藤蔓表面布满了倒刺和类似血管的脉络,正在地面上像蛇一样扭动。它们顺着坍塌的墙壁、生锈的钢板,悄无声息地交织成一张网,把所有的退路封死。
“防线断了粮,你就出来吃土?”
一个女声从浓雾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贴在耳膜上说话。
陆惊寒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指尖那豆大的火苗,以此来分散泥丸宫因为魂池躁动而产生的视野重影。
前方的红雾被一双赤足缓缓拨开。姬无妄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衣,踩着蠕动的荆棘走了出来。周围的血肉囚笼随着她的靠近慢慢收缩,把陆惊寒逼到了废弃底座的死角。
“别这么看着我。”姬无妄停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她微微低头,视线扫过陆惊寒身上那件破损的暗银战服。
她抬起手,指间夹着一柄纤细的渊刃。金属划过战服表面,发出一声裂帛的轻响。一道口子顺着陆惊寒的肩膀裂开。
“这衣服上的屏蔽后门,是楚家那个机娘给你留的吧?”姬无妄轻笑了一声,“可惜,镇灵司的主塔刚才修改了底层的波段频率。你这层皮,现在比纸还薄。”
陆惊寒的呼吸沉了几分。
姬无妄凑近了些。浓烈血腥味的温热吐息喷在陆惊寒的下颌上。她看着他嘴角因为强行压制魂池反噬而渗出的一点血丝。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那点猩红。
“被同类像扔垃圾一样抛弃的滋味如何?”姬无妄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他们在防线里看着你饿死,看着你为了几块烂石头出来送命。拔出你背在后面的那把刀,把这里切碎。我们才是真正的同路人。”
陆惊寒感受着下颌上的湿冷。背在身后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刺进了掌心。钻心的疼勉强压住了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幻觉。
“你找错人了。”陆惊寒的声音干涩,没有波澜。
他将经脉里最后一点火系灵气彻底抽干。这种粗暴的压榨让他的胸腔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立刻涌起一股腥甜。
指尖那点火苗瞬间膨胀。带着纯粹破坏欲的五行劫火顺着他的手臂猛地炸开,像是一把燃烧的锯齿,直接劈向周围的血肉荆棘。
“呲啦——”
焦臭味弥漫开来。那些坚韧的荆棘在劫火的焚烧下剧烈扭动,发出类似老鼠被踩死时的短促尖叫。血肉囚笼被硬生生烧出了一个缺口。
姬无妄被气浪逼退了两步。她看着陆惊寒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右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宁可烧干经脉,也不肯拔刀。”姬无妄身形慢慢变淡,融入了重新翻滚的红雾中,“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雾气散去。废弃节点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惊寒脱力地靠在残垣上,大口喘着气。他低下头,看到姬无妄刚才站立的泥地上,留下了一枚结晶。
那晶体通体暗红,表面缠绕着黑色的秽气,像心脏一样微弱地跳动着。
高阶渊化灵晶。
这东西里全是剧毒的魔气,常人沾上一点就会溃烂。
陆惊寒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将那枚晶体捡了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